Thursday, March 24, 2016

思维无须借助语言(二)


The Language Instinct 读书笔记

人类的语言和思维活动是相互独立的,那么语言对思维有没有影响呢?以前有一个学派认为,语言对人的思维有很大影响,会塑造人的思维方式。在著名的《一九八四》里,乔治奥威尔让未来的大洋国设计了一种新的语言,这种语言剔除了所有敏感字眼(自由、民主、平等之类),改变了很多词语的涵义,于是使用这种语言的人就变成了最为温顺的良民,因为所有可能导致不稳定的词汇都被消除了。比如,根本就没有“偷窃”这种词语,人们怎么可能去从事偷窃这种行为呢。控制了语言,就控制了思想,这当然只是奥威尔的一厢情愿而已。不过,一直到现在极权政府似乎还真的信奉这种东西呢,要不然为何在某些国家还会有敏感词呢?哈哈哈。

思维并不需要借助语言,还是来看一些鲜活生动的研究案例吧。Ildefonso是一个27岁来自墨西哥偏远农村的失聪青年,Susan Schaller 在洛杉矶街头遇见他的时候,Ildefonso不会使用任何一种语言——不会用手语、不会读唇语。但他炯炯有神、活力十足的眼睛清楚无误的表明他是一个智力正常、生命旺盛的青年。Schaller开始教他手语,在很短的时间内,Ildefonso就能讲述他的故事了,小时候的记忆、如何躲避移民官员等等。 像Ildefonso这样与语言世界隔绝的人为语言学研究提供了绝佳的机会,但由于道德上的原因,人们却无法进行深入的研究。当他们被发现的时候,人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总得是教会他们语言,而不能把他们当做研究对象,使其继续停留在没有语言的世界里。不过没关系,人类足够聪明,还有其它研究途径呢。

心理学家Karen Wynn在婴儿身上做了一个十分有趣的实验。她所用的方法在研究婴儿意识的领域里很常见——给婴儿展示一些有趣的东西,时间长的话,婴儿就会感到无聊把头扭开;再给婴儿展示其它不同的东西,如果婴儿注意到这次的东西不同,注意力就会重新回来。使用这种方法,人们知道即使5天大的婴儿都对数字很敏感呢!在Wynn的实验里,她在婴儿面前的台子上放一只米老鼠布偶,当婴儿感到厌烦把头转开的时候,用一块屏风挡住这只布偶(使婴儿无法看见)。然后从一块帘子后面伸出一只手,再放一个布偶到台子上,这个过程婴儿可以看到,但由于屏风挡着,婴儿却无法看到这只布偶最终是否被放到了台子上。当撤走屏风的时候,如果确实有两只布偶(注意,婴儿并没有亲眼看见布偶最终被上去,他只是看见了过程,没有看见结果),婴儿会看一小会儿,然后就转过头了。但是如果还是只有一只布偶,婴儿会被吸引住,打量上好长一会儿。Wynn又在另一组婴儿身上做了实验,这一次,她在婴儿面前放上两只米老鼠布偶。一只手从帘子后面伸出去,从台子上拿走一只布偶。由于屏风挡着,婴儿还是只能看见这个过程,并不能看见这只布偶是否是从台子上拿走的(狡猾的大人呀!)。撤走屏风,如果只剩一只布偶,婴儿盯上一小会儿就转过头了;但若还是两只布偶,婴儿明显会看上很长时间!

很明显,婴儿一直在注意着屏风后面米老鼠布偶的数量,当他们看到有一只手往台子上添加或拿走一只布偶的时候,他们也在想着屏风后面会余下几只布偶。当屏风移走的时候,如果余下布偶数量符合预期,看上两眼就无聊了转过头去;若不符合预期,他们就会仔细检察,似乎是在想,“不对啊,究竟是怎么回事捏?”  :-)

众所周知,五个月大的婴儿并不会说话,没有语言,但是很明显在这组实验里,他们表现出了思维活动,已经对数字有概念了。由此可知,思维活动不需要借助语言。

怎么样,是不是有冲动测试一下自己还不会说话的婴儿啊?哈哈哈。

Tuesday, March 22, 2016

语言本能 (一)



Steven Pinker, The Language Instinct

第一次读这本书,是一年多以前。断断续续的读,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读完。因为有几章很难懂,以致于我把这本书当成了睡前催眠读物。后来注意力分散,又去读其它的书,这本书就扔到了一边。读过的部分,只记住了那些有趣的案例,其它大部分都忘了。这次出差,空闲时间一大把,于是决定重读,并写读书笔记。(Steven Pinker的爆炸头发型,让我一下子想起了Malcolm Gladwell,哈哈哈哈)

与常识相反,小孩儿学会说话并非大人教的,因为语言是人类的一种本能,就像站立、呼吸、吃饭一样,是与生俱来的、基因决定的。如何证明呢?Pinker教授列举了很多有趣的语言学研究的案例,这些研究让我大开眼界,直呼过瘾。我几乎可以断言,这是全书最具可读性的一章了。即使我第一次读的时候,也绝对没有在这里感到睡意!

19世纪末的夏威夷还有种植园,各国(如日本、中国和菲律宾)来的第一代移民在那里劳作。虽然语言不通,但他们仍需要交流,于是慢慢的一种基于英文单词的叫Pidgin的语言诞生了(我觉得这大概与1920年代上海滩的洋泾浜英语类似)。这种语言基本上就是英文单词堆砌在一起,有着简单的语法规则,能够满足一些基本的交流,但仍需借助交谈时的情景。事实上,用这种语言进行交流的场景,我们约略是可以想象出来的。Pidgin非常简单粗糙,很明显无法满足更高的表达需求,但第一代移民毕其一生也只能用它来交流。对于第一代移民的孩子们来说,Pidgin自然就是他们的母语。神奇的是,二代移民子弟自动完善了这种语言,使之有了复杂的语法规则,进化成了一种崭新的语言!这种语言被称为Creole。

事实上,任何持不同语言的人聚集在一起生活,为了进行交流而产生的非任何人母语的语言都称可之为Pidgin。而以Pidgin为母语模板,完善进化后的崭新语言就是Creole。

另外一个有趣的例子是聋哑人的手语。大家也许都知道,手语并非各地通用,不同地区的聋哑人有不同的手语。1979年之前的尼加拉瓜根本就没有手语,因为聋哑人都被彼此分割开来,其意图我猜测跟中国公共场合很少见到残障人士一个道理。后来新政府上台,改革教育系统,第一所聋哑学校创立。该校并不教学生手语,而是用尽一切办法想训练聋哑儿童读唇语。当然,跟之前所有类似的尝试一样,失败了。但是这些儿童之间慢慢的形成了一种手语用以交流,学界称之为LSN。基本上这就是一种Pidgin,简单粗糙,仅能用于非常简单的交流。后来又陆续有小于四岁的聋哑孩子加入到这个学校,于这些孩子而言,LSN就是他们的母语。神奇的事情又发生了,没过多久,这些孩子就发展出了一种被称之为ISN的语言,其功能完善,规则明确,能满足复杂交流--他们创造出了一个Creole!

当然,儿童的语言天分绝不会只展示在聋哑儿童身上。语言学家们的很多实验都证明,没有进行过任何语法训练的儿童们也展示了对语法的精准掌握(事实上,谁会给呀呀学语的孩童们上语法课呢)。孩子们从父母身上学到了词汇,但语法的掌握却真真切切的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由此观之,父母们实在没有必要把呀呀学语的婴儿送到语言早教班,期望他们比同龄人掌握更为精准的语言。在一些族群里,有一些让我们看起来啼笑皆非的传统观念。比如生活在非洲南部Kalahari沙漠的 San 人,他们认为大人一定“教会”婴儿坐立、站立和行走,否则他们永远不会习得这些技能。于是婴儿们被小心的埋在沙堆里,以训练他们坐立或站立。可以想象,慢慢的孩子们都能坐会站了,这更坚定了 San 人的信念。有谁会冒着孩子一生不会站立、行走的风险去挑战这种传统观念呢?当然没有了。以此观之,让孩子进语言早教班的父母,其实也是五十步笑百步。事实上,这与送不送孩子去各种辅导班有着相同的逻辑。啊,这个困扰着中国父母的永恒问题呀。。。

既然语言是人类的本能,那么人的大脑中必然有一块相应的区域或者某种基因控制着人类的这种本能。很遗憾,目前为止我们还未能找到某种控制语言的基因或器官。但是我们的确知道如果大脑中的某一个区域受损,人类会丧失语言功能。Broca's aphasia (布氏失语症)就是这么一种疾病,大脑的布氏区遭遇创伤后,患者失去语言能力,但是思维清晰,智力丝毫不受影响。另外有一种由于染色体缺陷而导致的Williams syndrome病症则表现出另外一种极端——其患者语言功能正常甚至超常,但智力发育严重受阻。这两种病症表明,人类的语言和智力是相互独立的。